调查报道:从调查对象的立场出发

创新探索中央电视台 2017年04月21日 11:05 A-A+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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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正客观可谓新闻报道的灵魂,也是媒体公信力的基础。那么,对于调查类报道而言,何谓公正客观?记者需要秉持怎样的立场和报道策略才能做到公正客观?

  一、转变调查立场,确保节目公正客观

  作为从事环保领域新闻报道的记者,笔者经常出现在遭受污染的现场,长江岸边如彩色瀑布般的污水直泻长江;淮河发大水,污水在岸边激起的如朵朵白云般的泡沫……这些场景常常出现在笔者的镜头中。这么多年来,每次接到有关环保方面的线索,我们都会深入现场,艰难地调查取证,找出真相,挖出污染的元凶,然后进行一番口诛笔伐。《重庆:污水似彩色瀑布直排长江》《云南滇池:三十亿元化为水》《湖南血铅儿童调查》,等等,这些笔者做过的报道,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然而事后看来,一些调查虽然也给被曝光者说话的机会,但是基本没有展现他们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这关乎我们的报道立场问题。记者是否给调查对象提供了公平的、从调查对象出发的陈述“事实”的机会?这是调查报道的重要准则,而我们的一些调查报道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有待思考。

  笔者曾做过有关松花江流域污染的调查报道。在接到任务赴松花江流域调查时,笔者就在思考,不能像以往那样操作,必须转变策略。因为笔者了解到,松花江流域的工业格局是国家行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形成的。基于这个特殊的历史背景构成今天污染存在的现实,用以往的报道方式做节目行不通,也有失客观公正。笔者希望从当地出发,不指责,而只是展现现状,展现深受污染之苦的百姓生活,展现沿岸政府的治理进程,给百姓以希望。以往这类题材报道中,污染影响下的民众在节目中都是处于次要位置,可以说是“道具”,主要用于凸显污染对他们的危害。笔者在策划这组报道时,决定用软调查的方式,把人物放大到主要位置,把污染当作背景,增强故事性。在这次报道中,为了全面反映松花江两岸排污口的分布情况,我们还采用了无人机拍摄,提升了报道效果。

  二、调查报道也需要讲故事

  “松花江水波连波,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20世纪80年代,这首《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在全国可谓家喻户晓、广为传唱。对于很多没有到过松花江的人来说,知道这条江的美,就是从这首歌开始的。松花江水美鱼鲜,东北黑土地沃野千里,举世闻名。可是我们的故事从何讲起呢?笔者决定从寻找打鱼的渔民和种地的农民开始,因为他们最有代表性。而寻找的路径,就是污染带沿线。

  吉林省农安县的伊通河是松花江上游一条重要的支流,在江河交汇处,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一片黑色的污染带。江中一条小船上,一位渔民正在收网。上船一聊,得知这位渔民叫王长东,打了一辈子的鱼,他打鱼的地方正是伊通河汇入松花江的河口。

  王长东向我们展示他的渔网,网中收获不多,仅有几条小鱼,还都是死的。“你看,哪有喘气的呀?”多么生动的东北话!他说他就要上岸种地了,因为江里没鱼了。望着这双使惯了船桨的手,我们很担心他今后是否能习惯对他来说并不熟悉的农活儿。

  其实王长东也许没有想到,即便是上岸种地,也未必能躲开污染的魔爪。就在离王长东家不远的松花江另一条支流卡岔河边,新民村的村民们正在发愁——天在下雨,庄稼正因此遭受损失。下雨怎么会对庄稼造成损失呢?村民告诉我们,这都是村里的一条污水沟闹的。一下雨,污水就从沟里往外溢,紧挨着沟边的庄稼地也就遭了秧。我们赶到吉林省榆树市双井乡新民村村民陈井福家,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带我们到他家的庄稼地去看,大片的秧苗被泡在污水里。捞起被污水泡烂的秧苗,老陈忍不住哭了起来,嘴里不断唠叨:“都绝收了!”这个村子里有80多户人家,大约200多亩地是这种情况。

  东北的黑土地很肥沃,原本春天把种子撒到地里不用管,就可以等着秋天收获。而如今地里却长不出好庄稼了,只听到农民们的一声声叹息。那么,污水是从哪里来的呢?沿着这条污水沟逆流而上,大约走了两公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排污口。国家环保总局东北督查中心执法人员用取水瓶从排污口取了半瓶水,看到的是浑浊的黄色。执法人员说,这个水质从目测看,污染严重,而且浓度值非常高。

  据了解,这个排污口汇纳了吉林省榆树市没有经过处理的生活污水和部分企业的生产污水,通过一条有十几公里长的排污沟进入卡岔河,最后流入松花江。而这条排污沟正好从新民村穿过。难怪村民们反映,河水一涨庄稼就淹,苗就烂,十年得有七年这样。污水毁掉的不仅仅是新民村的庄稼,还有村民们一年的希望。

  对于这两个故事,笔者都把它们用到节目的开头部分了,这就是松花江流域深受污染之苦的百姓生活的缩影。

  三、给调查对象说话的机会

  从松花江上游顺流而下,林立的烟囱和成片的厂房越来越多地进入我们的视野,成为两岸的标志性景观。由于松花江丰沛的水量,许多工厂选择了临江而建。它们中绝大多数是在国家“一五”期间建成的,曾经支撑起共和国的工业大厦,为国家的经济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可这样的工业布局却成为松花江流域污染治理的现实之痛。

  与林立的高耸入云的烟囱相对应的,是一个个沿江而立的排污口,它们毫不隐蔽地张着“大嘴”,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红色以及褐色的废水源源不断地“吐”入松花江,排污口附近的河面上布满了白色、黄色的泡沫。《中国环境公报》当时的数据显示,从整体上看,松花江污染有加重趋势,松花江水质总体为劣五类,个别支流有严重恶化现象。多年来松花江流域的污染排放强度一直居高不下,万元GDP化学需氧量的排放量居全国七大流域之首。

  这样的排污现状令黑龙江、吉林两省政府的负责人也很无奈,松花江流域的企业大部分是国企,规模很大,关又关不了,改造又改造不起。如果国家不投入整治资金,这道难题无解。笔者很庆幸自己确定的报道风格,不指责,忠实展现现状,引起国家有关部门的注意。否则,这个节目很可能做不下去。

  四、现实的无奈和尴尬

  当我们来到位于松花江下游的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汤原县造纸厂采访时,得知这家造纸厂已经在两个月前停产了。

  建于1958年的汤原县造纸厂是当地规模最大的企业,在长达50多年的时间里,汤原县造纸厂一直在超标排污。佳木斯市汤原县县长接受采访时说得很实在:“县里一年的财政收入是3100多万元,这个企业的税收占全年财政收入的1/4还要多。”佳木斯市环保局局长也透露,汤原县造纸厂涉及1000多户职工的家庭生活。佳木斯市汤原县造纸厂厂长则说出了这番话:“以前生产的规模小,国家的政策也宽松些,我们一直在生产。”同样一个问题,政府、环保部门和企业分别给出了不同的回答。明知是超标排污,但是政府舍不得关、环保局不忍心关、企业心存侥幸不肯关。三方采访同期剪辑在一起,真实反映出松花江流域面临的发展与环保的尴尬。

  这是一个在松花江流域普遍存在的问题,要环保还是要吃饭?在国家老工业基地,作为支柱的产业大多是高污染高能耗的企业,治理松花江就要治理这些企业。在当时的产业结构下,大力度的污染排放治理必然使大量技术、规模和资金无法达到要求的工厂被淘汰,如何安置职工,如何帮助这些工厂实现转型升级,是亟待解决的新问题。值得庆幸的是,严峻的现实引起国家和有关部门的高度关注,为期十年的松花江休养生息行动在全流域全面启动,让人们看到了松花江重现青山绿水的希望。

  五、结语

  正如松花江流域面临的环保难题一样,每次接受采访任务,记者都要思考:怎么做?采用什么方式报道才能达到最佳传播效果?每一次的思考和实践都是创新,都是对新闻理论的进一步领悟。松花江流域污染调查报道类似调研,采用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展现各方立场和观点,无疑是适合的,至少让笔者实践了做调查报道必须遵守的准则,那就是从调查对象的立场出发,给调查对象充分的、平等的说话机会。在以后的新闻报道中,笔者还是会遵循这条准则去调查事实,因为这样的报道同样有力量,这种力量来自调查对象对节目的认可,来自他们的心服口服。

  (作者为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  贾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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